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师琰 伦敦报道

正如肯尼亚出生的老奥巴马预想不到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同样在肯尼亚出生的老苏纳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随父母漂洋过海来到英国时，也不会想象他的长子会成为第一个掌管唐宁街十号的印裔人。

2022年10月24日夜幕降临后，印度教庆祝排灯节到来的烟花声比往年更加响彻伦敦周边地区，这个只占英国人口1.8%的少数族裔的节日今年显然增添了不同以往的喜庆气氛，因为印度教教徒苏纳克（Rishi Sunak）成了英国历史上第一位非白人首相。

25日午后，由下议院357名保守党议员决定出的新党领袖苏纳克接受了查尔斯国王组建政府的邀请，在首相府门前发表了一番严肃而现实的就职演讲。这位英国200多年来最年轻的首相强调“即将到来的决定很艰难”，而他领导的政府不会让子孙后代背负这一代自己无能偿还的债务。

作为英国七周来第三任首相，苏纳克现在肩负着领导国家度过经济危机、挽救财政信誉、抑制通货膨胀并结束吞噬保守党的无休止内斗的艰巨任务。看起来，至少金融市场愿意相信这位前对冲基金合伙人、《星球大战》迷是个手持“光剑”的绝地武士，能处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

从周一锁定胜局到周二正式获任，十年期英国国债收益率持续下跌至3.72%，英镑兑美元上涨0.45%。正如ADM投资服务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兼全球策略师Marc Ostwald所说，市场感到松了一口气，“完全混乱”的局面终于结束了，相信苏纳克不会像特拉斯政府那样“离开滑雪道”。

第三任“铁娘子”昙花已逝

尽管掌管下的政府在混乱的50天里以羞辱性的失败宣告结束，特拉斯（Liz Truss）并未选择道歉，而是在她作为首相的临别演讲中，称她的政府采取了“紧急果断的行动”，敦促继任者苏纳克面对挑战时更“大胆”，还建议他继续减税，并保持国防支出增长计划。

她说，她任职的时间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相信，我们需要大胆地面对所面临的挑战”。

她还特意引用了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的话说：“不是因为事情困难，让我们不敢做；而是因为我们不敢做，事情才变得困难。”

这位英国历史上任期最短的女首相非但没得到任何舆论同情或赞赏，她的一番告别演讲又在社交媒体引发一轮集体性的指责和揶揄：

“听这个演讲，你会得出结论，她看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有道歉就离开，并建议她的继任者追求自己非常成功的政策计划。”

“如果特拉斯是一家大型公司负责人并破坏了它——就像她对待英国经济那样，她需要承担责任吗？还是不得不进监狱？真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首相。”

“她有正确的目标？说的好像所有其它政党的目标都是衰退或停滞。”

网络上还流传着一份过去四任保守党首相被迫下台的辞职声明浓缩版，可谓惟妙惟肖。

卡梅伦：糟了（Oops）；

特雷莎梅：对不起（I’m sorry）；

约翰逊：你们这帮混蛋（You bastards）；

特拉斯：我是对的（I was right）。

即便不承认，特拉斯的短暂任期已加重了英国所面临的巨大挑战，也让保守党在下一次大选中胜出的机会变得微乎其微。

上周五，穆迪将英国信用评分前景修订为负，称这是由该国增长前景疲软、通胀率高企以及可能更高的借款带来债务负担能力风险、以及决策中的不可预测性加剧驱动的。

在就职演讲中，苏纳克表示，他的前任特拉斯想要改善国家的增长并没有错，他钦佩她“为创造变化而焦躁不安”，但犯了一些“不是出于恶意”的错误，而他当选为首相部分是为了“纠正”这些错误。他将把经济稳定和信心置于本届政府议程的核心，让各级政府都贯彻“诚信、专业精神和问责制”。

收拾烂摊子的人

这一次，苏纳克赢得取代特拉斯的领导权是如此轻松，甚至没有真正的对垒者。先是从多米尼加度假中赶回伦敦的前首相约翰逊上周日晚意外宣布退出保守党领袖竞争，接下来，他唯一的竞争对手下议院领袖莫当特（Penny Mordaunt）没能在周一截止日期前成功争取到100位议员支持，眼看失去提名资格，在最后一分钟宣布退出竞选。

对苏纳克在下议院里的近200名支持者来说，他身上最有说服力的亮点就是预见到了特拉斯的灾难性失败，他再三警告特拉斯的减税计划是“不道德的”和“幻想经济学”。

“我担心特拉斯的计划会让情况更糟，”苏纳克在8月4日的一场辩论中说，“如果我们只是火上浇油，那么我们所有人，你们所有人，最终只会面临更高的抵押贷款利率、被蚕食的储蓄和养老金，以及数百万人的痛苦。”

一语成谶。特拉斯的无准备金减税“迷你预算”引发了英镑暴跌和政府债券大幅抛售，也导致她的政府迅速倒台。

接近他的人透露，苏纳克在输给特拉斯后在约克郡、加利福尼亚和伦敦度过了一段轻松时光，甚至设法抽出时间和两个女儿一起在周中看电影，这是他好几年没做过的事了。

苏纳克1980年出生于南安普敦，父母的故乡是印度旁遮普省，上世纪六十年代随家人移民英国。幸运的是，他的全科医生父亲和经营药店的母亲有财力支付他就读于英格兰最古老的私校温彻斯特公学的昂贵费用，他从那里顺利地进入牛津大学林肯学院，学习哲学、政治和经济。2001年他大学毕业时，英国政坛仍没有出现黑人或亚洲裔保守党议员。

顺风顺水的苏纳克在斯坦福大学完成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时，遇到了未来的妻子默西（Akshata Murthy），她是印度第六大富豪、科技巨头Infosys的联合创始人Narayana Murthy的女儿，身价数亿。

毕业后，苏纳克先在高盛担任分析师，2006年开始为对冲基金工作，三年后合伙创立了新的对冲基金。2014年，苏纳克步入政坛，被定为2015年大选中属于保守党铁仓的约克郡里士满席位保守党候选人。

作为新晋议员，他因为支持脱欧脱颖而出。2018年1月，他被特雷莎·梅任命为住房部初级部长。梅首相垮台后，他发表文章称约翰逊是唯一可以“拯救”保守党的人，当约翰逊在2019年7月成为首相时，他的支持获得回报，晋升为财政部首席国务大臣。当2020年2月财相贾维德与约翰逊幕僚发生冲突辞职后，苏纳克接掌了财政大权。

整个疫情期间，苏纳克因在封锁期间迅速推出价值数十亿英镑的支持计划来维持就业和企业的生存而受到赞誉，但却因媒体披露他的妻子利用非住所身份避税数千万镑海外收入税以及他保留着美国绿卡而使其政治信誉受到质疑。

苏纳克在7月份的率先辞职最终引发了约翰逊政府的垮台，他在第一次尝试入主唐宁街的路上败给了党员支持率更高的特拉斯。

现在，作为第57任首相，苏纳克的首要任务是修复特拉斯短暂掌权造成的损害，特拉斯的大规模无资金减税方案扰乱了金融市场，推高了数百万英国人的抵押贷款成本，英国也面临着可能已经开始的长期经济衰退。

政府的中期财政报告原定10月31日发布，这只剩不到一周时间。平衡公共财政账面就必须涉及做出一些非常不受欢迎的决定：增税和削减支出。

巴黎资产管理公司Carmignac固定收益分析师Michael Michaelides指出，英国政府不能指望在引入不可预测性的政策之后，市场信心立即回到几个月前的位置，要恢复市场信誉，需要将增税和政治上现实的支出限制相结合。

商界已预感即将到来的“紧缩”风向。英国工业联合会（CBI）总干事丹克（Tony Danker）警告新首相不要追求紧缩的“末日循环”，而是要更多利用有利增长的政策工具，恢复企业投资和增长雄心。

调查显示，48%的大型英国制造商对经济持悲观态度，而7月份上一次调查时持相应态度的仅为21%。“价格压力仍然严峻，供应仍是一个大问题，制造公司担心能否找到具有所需技能的工人已经49年了，”CBI首席经济学家Alpesh Paleja评价说，“制造商情绪进一步恶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纳克的另一项艰巨任务是如何团结已被内斗破坏得千疮百孔的保守党。按照目前民调，保守党的支持率已远远落后于斯塔默 (Keir Starmer) 领导的的反对党工党。据YouGov最近一项民意调查，斯塔默在389个选区的支持率超过苏纳克，而苏纳克只在127个选区支持率领先。

下一次大选最迟要在2025年1月举行，尽管在野党一再呼吁提前大选，但苏纳克并没有义务这么做。在此前面对保守党议员的闭门演讲中，苏纳克也明确排除了提前大选的可能性。他承认保守党在民意调查中落后于工党，正面临“生存威胁”，但强调可以通过团结赢得未来选举。

但在很多政治观察家看来，如果苏纳克能保住工作足够长时间，并带领保守党在下次大选中以微小差距失败，就已算是做得很好了，至于保守党赢得微小多数胜利，那“将是一个奇迹”。

10月24日，家在达勒姆郡的60岁退休护士邦德（Lyn Bond）给保守党总部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取消自己的党员资格。她从18岁起就投票给保守党，在她看来，保守党已经从内部自我摧毁了，彻底失去了她的信任。

“我不知道该支持谁，但我再也不能支持他们了。”她说。